爱枣报

今天星期一，枣读每周三期与您相约，向您推荐最值得收藏的书、诗歌、CD、影碟。

[读书]天才于小韦的火车（文/胡卯）

《火车》

旷地里的那列火车

不断向前

它走着

像一列火车那样

这首《火车》是20年前中国诗歌界传诵一时的名作。作者是于小韦。

于小韦 原名丁朝晖，《他们》的主要诗人之一。属牛，○型血，现居住在深圳。一个凭直觉活着的家伙，少年时代一直在苏北生活。十八岁时随父母回到他的出生地南京。一直跟随自己的老师学习绘画，1985年开始写诗和小说，1989年搁笔。

画画出身的诗人于小韦赋予每一首诗冷静客观的形式，简约节制的语言，和画面感很强的描写。透过诗人传达出的事物（事件）的表象，深刻地体悟到人类生活中内敛而细微的情感以及人性的朴素和温暖。是一位将诗歌还原于生活将精神之重还原于物质之轻的诗人。

上面这段话出自于小韦的个人诗集《火车》的扉页。这本诗集是2001年出版的”年代诗丛“之一。这也可能是于小韦唯一公开出版的诗集。因为于小韦只写了3到4年时间的诗，作品实在不多。诗集《火车》也只收了61首诗，剩下的篇幅是两篇访谈，要是不加这两篇访谈，诗集的体型将更加单薄。

但这些作品已经够了。尽管他只在1985到1989年间写诗，尽管他只写了几十首诗，但直到现在谈论起于小韦，人们还是说：那是天才。

对于天才来说，有时候确实不用写得太多。一粒钻石远比十吨沙子要有效。

来看看这首留名诗歌史的《火车》。

这首诗的成功之处，首先是画面感。全诗只有4句，简短、清晰。就像一个造型大师，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生动的画面。所有人读了这4句，眼前都会出现那列火车的形象。在访谈中于小韦说过，这首诗就是他对美国电影《走出非洲》的一个镜头的感受。怎么样用文字来表达画面，这首诗是典范。

更重要的是这首诗的语言。关键就在那句–”像一列火车那样”。

这并不是我们熟悉的诗歌语言。

在这首诗之前，我们熟悉并习惯的诗歌是怎样的呢？

写火车，传统的写法是：像一条巨龙那样。或者，像一条蜈蚣那样；像天上的银河那样。总之，往往是用其他的物体来比喻火车，但是，一首诗本来要写的就是火车，为什么要扯上那么多的比喻呢？

经过比喻以后的火车还是火车本身吗？

有些比喻可以形成隐喻和象征，比如：火车像非洲草原的血管，为黑人兄弟送来幸福。或者：火车像我们时代的探照灯，把非洲点亮之类的。

由隐喻和象征构成的诗，就可以被称为”朦胧诗”了，比如”中国，我的钥匙丢了”。初读，会想：你丫钥匙丢了关中国什么事？要到老师来说：这首诗隐喻了什么什么，才知道原来他忧虑的不是他自己，他忧虑的是全国人民，在那一刻，他扮演的是总理的角色。

传统的诗歌就是这样的”忧国忧民”，就是要有这样的”中心思想”。

而这首诗的意义，恰恰就在于这首诗没有”中心思想”。用一句欠扁的话说就是，这首诗最大的意义，就在与它没有什么”意义”。

它的意义是颠覆性的。

我们读这首诗，也许会用我们的语文课本教我们的方式问：这首诗要表达的思想感情是什么呢？

我们发现，这首诗什么”思想感情”也没有表达，它既没有赞美火车的高大威猛，也没有讴歌火车为非洲人民送来吉祥；既没有揭露现代化对非洲的破坏，也没有反思人类文明的局限。

它就是写了一个画面。

没有表达”思想感情”的诗是有意义的吗？我所受的语文教育告诉我，这种诗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课外的阅读说，这种诗才是诗本身。

诗歌首先是语言的艺术，用最简约最准确的文字构造一个画面，是诗人的基本功。阅读诗歌，首先阅读的就是语言，一首连文字都排列不好的诗，绝不会是好诗。而一首语言精妙的诗，即便没有什么深刻思想，也是值得称道的。

于小韦的《火车》就只是用文字构成了画面本身。1980年代，那还是”朦胧诗”的天下，这首诗以一种新的诗歌和新的诗歌构成方式的面貌出现。差不多与这首诗同期出现的，是一种新的诗歌理论。那就是韩东提出的”诗到语言为止“，还有于坚的”从隐喻后退“。《火车》在一定程度上，是韩东和于坚的理论的完美实践，它的理论说服力我觉得还要超过著名的《有关大雁塔》、《甲乙》、《尚义街六号》。

诗歌回到”元语言”的状态，剔除了隐喻、抛弃了象征。诗歌语言只对诗歌自身有效。相对于”朦胧诗”，这是一种新的诗歌，新的美。正如叶芝所说的，时代不同了，一种可怕的美已经产生。《火车》这样的诗歌，对于习惯了”朦胧诗”的读者是可怕的，对于只能理解汪国真席慕容的读者是可怕的，对于只学过《回延安》、《大堰河，我的母亲》的读者，也是可怕的。

天才于小韦的火车，装载着中国现代诗的新元素，开进了时代深处，像一列火车那样。

限于枣读篇幅，关于于小韦的其他作品，以后有机会再说。有人评论于小韦的诗说：

他的诗歌有一种安静的美，好像是在树下、在井边、在河岸，好像是午睡刚醒，临窗而立，凉风徐来。

而我觉得，于小韦作为一个诗人的天才之处，在于他以画家的敏锐，用文字捕捉到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出现在他的另一首诗《草地》中：

地上是草

 往前走也是草

 在很远的地方停下来

 周围的一切仍像是

 一种回忆

 太阳无所谓东西

 这不同于一本书

 虽然第一页是字

 第一百页也是字

关于这首诗，”词语收藏家”黄集伟老师评论说：

–作者是一个画家。画家写诗与非专业写作者写散文、随笔或小说一样，他们善于将那些无法用画面表达的东西呈现在文字中。惜墨如金的简约是他们的特点。而一个以文字的为生的人，至少在这一点上很容易大惊小怪。早在二十年前，他们还在比较谁能大段写风景，这想起来有点可笑呢。我曾在一个短文中说，那些搞科学研究的人，可能才真正是这个世界上合格的解释者。以同样的句式说，对于文字的不可替性代而言，画家们可能是更确切的理解者–他们像太阳光一样，东西南北是无所谓的，而只有光合作用可以让句子更富于生命，从一个小小的种子开始，逐渐长大，直到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