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乐在心中
一、
艾略特说: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春回大地,草长莺飞,新生的力量以坚决的姿态横扫着一切,也带走了一个逝去的过往。彭燕郊、贾植芳、柏杨一个月之内先后而去。
彭燕郊生于1920年,贾植芳生于1915年,柏杨生于1920年,按照著名思想家殷海光先生的划分,他们大概都是属于“后五四”一代。“后五四”一代本应该是意气风发的一代,他们深得 “五四”一代知识分子精神真传,又有浓厚的传统文化修养,“五四的血液尚在他的血管里奔流,他也居然还保持着那一时代传衍下来的锐气和浪漫主义的色彩。”(殷海光)可实际上他们的命运崎岖坎坷,生不逢时,“在即将崭露头角的时候进入新中国的历史,一连串的政治运动耽误了他们整整三十年光阴,直到80年代以后步入中晚年,才焕发出学术的青春。”(许纪霖),贾植芳先生就一生入过四次监牢,1955年更因受胡风案的牵连,受到了长达25年的监禁。同为”七月派”诗人的彭燕郊同样也是坐了老蒋的班牢,再进新中国的班房。相比起来,在新中国成立后,跟随吴文义跑到台湾去的柏杨,到底是要幸运得多,虽然因为1968年“大力水手事件”也还是没逃得过进老蒋班房的命运,终归躲过了吃新中国的牢饭,没有两头都挨打,当然,要是留在了大陆,柏杨的“三民主义团”的案底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能瞒得过那场全民大迫害,不死估计也得蹲上几十年的牢房。
比起留在大陆的“后五四”一代,柏杨正因为去了台湾,才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不同,比起大陆的同辈不断遭受的政治运动,洗澡、洗脑,遭受着寂寞、凄凉和横逆的光景,他的8年囚禁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因此,他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来集中火力开炮。
二、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生日,中国人甚至知道自己出生时间是几分几秒;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柏杨在其回忆录的第一章里写下了这样的开头。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就离世了。这是那一代命运颠簸流离的知识分子的真实写照,在炮火连天的岁月中,内战连绵,国难当头,除了举头三尺的神明,他们无依无靠,什么都不知道;在一片“打倒孔家店”,激进的批判和抛弃传统文化的声音中,后“五四一代”知识分子也像断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的孩子一样,继承了“五四”一代的知识分子对国民性的深刻批判。
对国民劣根性深刻的批评,柏杨老先生最大的贡献就是在李宗吾的“厚黑”、鲁迅先生那个著名的“吃人”之后提出了所谓的“酱缸文化”。什么是“酱缸文化”?柏杨老先生的解释是“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都像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流下去。但因为时间久了,长江大河里的许多污秽肮脏的东西,像死鱼、死猫、死耗子,开始沉淀,使这个水不能流动,变成一潭死水,愈沉愈多,愈久愈腐,就成了一个酱缸,一个污泥坑,发酸发臭。”就像酱缸里面的酱由於死水不畅,再加上蒸发,使沉淀的浓度加重加厚。这就是我们的前世因,这就是我们的文化。我们就用这样的文化染了一匹又一匹的白棉布,就用这样的污水泼脏了一代又一代的新生幼苗。柏杨说:“我们的丑恶,来自我们不知道自己丑恶。”于是,他开出了治疗我们丑恶的药方,文化改革,改革我们的前世因,要把我们每个人培养成一个鉴赏家,懂得鉴赏好坏,明辨是非,懂得标准,要有原则,训练出独立思考的能力,不在和稀泥,提倡自由、民主、法治。
三、
柏杨的药方也仅仅是开到这里为止。虽然说:“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但是他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并没有摆脱“士为知己者死”,并没有摆脱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并没有摆脱掉“成则为殿堂金銮国师,败则为村校国文老师”,虽然时代变了,做不了国文老师,却也可以在报纸、杂志上开专栏,指点江山,过过口瘾,也同样还会在灯下泣饮“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同样,柏杨老先生虽然满口提倡全盘西化,但是传统的阴影是深深的刻在了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心底上,如影随形,中了诸葛亮老先生的毒,摆脱不了中国旧式知识分子的“国师梦”,对“先总统”蒋公有一种婴儿对家长般的依恋之情,痛悔自己没有和“小总统”单独合影,直到病重时,他都没有忘记向马英九强调,身边要有“魏征”型的人物。
裴钰在评价柏杨去世时提到”我不相信一个作家的逝世,会像娱乐明星一样惹得粉丝们哭天抢地,德里达评价萨特“那时对我们这些年青人来说,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着他走。“灯塔一般的文化大师现在绝迹了,别让我们的泪水冲淡了思考,别让我们的悲情被书商们利用成为盲动的消费行为……”
柏杨身上完全的体现了中国传统士人的矛盾共同体,他们既有良知和担当,能妙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为国家和民族不懈奋斗;他们又想一亲芳泽,皇恩浩荡,会高唱“时间开始了”。
四、
二零零二年,李欧梵拜见施蛰存先生时曾提出庆贺百年寿辰的事,施蛰存先生答道:“我是在等死,我是二十世纪的人,我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确实,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那个时代“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个时代交织的希望与失望,悲观与乐观,呐喊与彷徨,那个时代有令人难以忘怀的追忆。但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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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时代的消逝。悲伤的四月里,春回大地,草长莺飞,新生的力量以坚决的姿态横扫着一切,也带走了一个逝去的过往。确实,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那个时代“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个时代交织的希望与失望,悲观与乐观,呐喊与彷徨,那个时代有令人难以忘怀的追忆。但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中国人自我认识、自我改造之路依旧任重而道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