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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品周刊，希望能帮您推荐出值得保存在书架上的图书。十月最后一期，读品专题特刊－寂寂菜花香：孙犁

专题絮语

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奶奶总会将白菜根用水养在盘子里，不几天就抽苔发芽，绽放出一簇簇金黄色的小花来，为枯寂的冬日增添许多暖意。

孙犁先生有一篇文章,专门赞美这种出自乡野之中的朴素的花朵.有一段是这么写的：”菜花，亭亭玉立，明丽自然，淡雅清净。它没有香味，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异味。色彩单调，因此也就没有斑驳。平常得很，就是这种黄色。但普天之下，除去菜花，再也见不到这种黄色了。”在文章的最后,孙犁先生说:”人的一生，无疑是个大题目。有不少人，竭尽全力，想把它撰写成一篇宏伟的文章。我只能把它写成一篇小文章，一篇像案头菜花一样的散文。菜花也是生命，凡是生命，都可以成为文章的题目。”

孙犁先生用自己的一生,印证了自己的这篇文章.他就像白菜花一样，出自乡野,没有浓烈的香气，不与百花争艳，从不爱凑热闹，只管在寂寂的角落，静静地开出清新素淡耐人寻味的花来。

孙犁，现代著名作家。原名孙树勋。1913年4月6日～2002年7月11日。河北省安平县东辽城村人。1938年参加抗战，从事革命文艺工作。解放后任中国作协理事、作协天津分会副主席。《天津日报》副刊科编审。

本期特刊将按照时间顺序介绍孙犁先生的文字和为人。特刊共分为三编，分别是早中晚期。其中早期指49年1月天津解放前，中期指从49年到56年孙犁得病前，后期是文革结束后直到94年孙犁封笔。在这期间，孙犁分别经历了希望，兴奋和幻灭三种心境，这些都清楚地反映在他的文章里。

[读]1 早期：战地黄花分外香？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这是孙犁的小说《荷花淀》里的一段。是我在高中的语文课本上，就读过并为之沉醉的文字。那时我肯定不会想到十几年后，我会有幸来制作一期孙犁先生的专题。

那是一个艰苦的年代。战争，逃难，饥荒，人们胆战心惊的过日子。日本鬼子，假洋鬼子，汉奸横行。国民党在前方主战场抗敌，八路军则插入敌后，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建立根据地，以游击战为主与敌人周旋。孙犁笔下的故事，就发生在翼中平原上，滹沱河畔的敌后根据地上。

但是孙犁却很少正面描写战争的残酷，牺牲和扫荡大多只是作为背景或者在其他人的嘴里说出。他着重描写的是老百姓，尤其擅长于写女性。他笔下的女子，善良秀丽，勤劳能干，自尊心强，爱美，乐观，对丈夫一腔柔情又深明大义。是自然之子，是旷野里的精灵。书中也并没有说很多的大道理和政治口号，只是由于这是我们自己的土地，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不能让鬼子占领了去。老百姓支持抗战，真心实意地对八路军好，那也是由于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丈夫在另外的村庄，也会受到同样的待遇。大家的目的是相同的。

《荷花淀》等文章，洋溢着人情味，生活气息，除去战争，展开的就是一幅典型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其文字诗意清新，人物对话流畅，非常口语化，活泼泼的，就像是刚刚解冻的春水，哗啦啦地流过辽阔的原野，流向远方。

虽然写于艰难的时期，作品的基调并不低沉，人们因为对未来的憧憬而充满信心。他们所想的，就是等着胜利了，儿子啊丈夫啊就会回到家中，就会过上平常而幸福的日子，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孙犁那阵也还年轻，二三十岁吧，生机勃勃，意气风发，幼年病弱的身体，在一次次的转移里锻炼的强健起来。

平原的风，星星，望不到边的苇林，清澈的滹沱河水洗亮了他的眼睛，乡亲们的深情厚意和同志们的患难情深温暖了他的心灵。那时候，困难似乎跳一个高伸伸手就能过去，不必也不曾放在心上。物质贫乏，精神却是富足的。那个时候，他和他笔下的百姓对于自己以及这个国家的未来尚没有一点怀疑。就像何兆武先生在《上学记》里说的一样：相信自己和这个社会会变得越来越好。

孙犁这一时期的作品集主要有《少年鲁迅读本》《荷花淀》《芦花荡》《嘱咐》《采蒲台》。其中《荷花淀》《”藏”》《芦花荡》《钟》《山地回忆》等篇，是其中的极品，放在国内任何一本短篇小说选里，都毫不逊色。

另：据统计，抗战期间我国因战争死亡约1800万，其中士兵约148万，其余为平民。日军死亡44万。以上数据在网上查得，不一定准确。

[读]2 中期：故乡如醉有荆榛

1949年1月，天津解放。孙犁骑着自行车进了城。进城第三天，就和其他同事一起出版了《天津日报》，他在副刊科任副科长，创办了《文艺周刊》。从此，除了生病和文革时期，一直在这里作编辑，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再升官。

刚解放的天津，百废俱兴，在各个领域都显示出勃勃的生机。多年为之奋斗的眼瞅着成为现实，此刻的孙犁心情很是激动。他写文章歌颂古城新貌，歌颂工人的学习生产，歌颂保育室，医疗工作者，歌颂新农村，这些文章都收到《津门小集》里。但即使在最热烈的时候，孙犁先生也没有为”伟人”唱过哪怕是一首赞歌。

孙先生从来没有忘记以往的战争岁月，他在外文版长篇小说《风云初记》里提到：

“所以，当一九五〇年，我在天津一家报社工作，因为生活比较安定，我想写一部比较长的小说的时候……而那一时期的情景，就像泉水一样在我的笔下流开来了。”-那个时候，其他的作家在忙些什么呢？开会？升官？搞行政吗？

《风云初记》继承了孙犁早期的文章风格，简练的语言，传神的白描功夫，描绘着诗意美丽的百姓和家乡，整部小说源于他对家乡对百姓的爱，是从他心底流出来的。”当我的家乡，遭遇到外地侵略的时刻，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中华民族的高贵品质。在八年的抗日战争里，我更深刻地了解到中国农民勤劳、勇敢的性格。他们是献身给神圣的抗日战争的，他们是机智、乐观的。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在最危险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低下头来。他们是充满胜利的信心的。”"我重复地说，再没有比战争时期，我更爱我的家乡，更爱家乡的人民，以及他们进行的工作，和他们所表现的高尚品质。”不厌其烦地抄下这些句子，是因为他深深感动了我。只可惜，《风云初记》没有写完就匆匆结束了。

在这之后，孙犁还写了一部中篇小说《铁木前传》。与《风云初记》的起因不同，孙犁后来说起：”从表面看，是我一九五三年下乡的产物。其实不然，它是我有关童年的回忆，也是我当时思想感情的体现。”"它的起因，好像是由于一种思想。这种思想，是我进城以后产生的，过去是从来没有的。这就是：进城以后，人和人的关系，因为地位，或因为别的，发生了在艰难环境中意想不到的变化。我很为这种变化所苦恼。”所以这本书的人们虽然一如既往的善良淳朴，铁匠和木匠早年的友情温暖而真诚，到了第十二章，却终于以铁匠一怒之下搬出去住而断绝。而青梅竹马的爱情，也在六儿和小满出奔后黯淡地告了终。虽然我挺喜欢小满这个漂亮能干不太积极的姑娘，但对于九儿，仍然寄予了一腔同情，并为生活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对于人命运的拨弄而感伤。孙犁先生写到这里，也是很难过的吧，他说”这本书对我说来，似乎是不祥之物，”写完这章，孙先生就病了，一病就是十年，中间只草草补了个尾巴。对于此次生病的原因，孙先生自己解释说：”大体说，这是一种心病，由长期精神压抑而成，主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对自己不喜欢的，疾恶如仇；对自己喜欢的，爱美若狂。”孙先生得病是1956年，那时，其他的作家又在做什么呢？仍旧在亢奋中吗？

文革之后，有读者希望孙先生能将《风云初记》和《铁木前传》续写下去，孙先生说”这些年来，我见到和听到的，亲身体验到的，甚至刻骨镂心的，是另一种现实，另一种生活。”"我没有了当年写作那些小说时的感情，我不愿用虚假的感情，去欺骗读者。”

所以，这两部书，注定就这样残缺下去，一如他们曾经憧憬并为之奋斗流血过的生活。

[读]3 晚期：梦坠空云齿发寒

壹.

生病十年，文/革十年，孙犁基本上停止了创作。一直到文/革结束后，又重新拿起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基本上一年出一本文集，直到九四年封笔。这是孙犁先生的又一个创作高峰，有观点认为，其成就甚至超过了前期。这些文集即人们通常称的《耕堂劫后十种》，包括《晚华集》《秀露集》《澹定集》《尺泽集》《远道集》《老荒集》《陋巷集》《无为集》《如云集》和《曲终集》，其体裁涵盖小说，散文，随笔，书信诸体。

芸斋小说是孙犁先生独创的文体.文章主要采自真人真事,隐去姓名,敷衍而成.目的在于通过采写这些,反映文革对于人民的伤害.比起文革结束的伤痕文学,孙犁的文字克制,朴素,真诚,也许不像鲁迅那么深刻,但是折射出朴素的人性人情的光芒.孙犁说:”凡是伟大的作家都是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毫无例外。”在八零年初就发出此言,可说是振聋发聩，大胆之至。

我一直以为,真正好的文章,至少就散文来说,应该感情真挚,文字朴素.最忌讳矫揉造作,装腔作势.孙犁先生晚年的文字功力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虽然比之前的少了些诗意，但更加沉郁，不事雕琢,不露斧凿痕迹,典雅晓畅,多四六句,可以诵读。孙犁先生的感情都蕴含在文字里.你可以贴近他的心灵,与他一起呼吸，体会失落,孤独,悲伤,惆怅,痛楚,激愤,甚或绝望。

沈从文现在被抬的相当高了，可比起孙犁来，却很难说谁写得更好，至少我是偏爱孙先生的.孙的文字，就像旷野中白杨，亭亭玉立，潇散舒展，一派天然。而沈的文字则像是被移植到公园里的花木，虽然美丽，骨子里总有些造作，局促。

贰.

孙犁先生是个公认的书痴。写作的间隙，他常常包书皮，并在上面写些吉光片羽，几十年如一日。这些文字的部分曾分散收在这十册中，后来被收进《书衣文录》。其内容包括对一些琐事的追忆，当时的心境，对书内容的简介等等，不乏有真知灼见，像题于《雪堂校刊群书叙录》上的，已经是一篇很有见地的学术随笔了。

除此之外，还可以通过书衣上的文字窥得孙犁先生当时的心境和思想。我曾经特意翻到八九年，追索孙先生的片言片语，孙先生在《古今伪书考补正》里题到：”国家形势堪忧，心绪不宁，午饭后装整之。一九八/九年五月十八日”。在《史记》中复题：”今年入夏以来，国家多事，久已无心读书。……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七日记”。这大约是先生关于那年仅有的两段文字了。我时常想这是发表时有删节？还是只有这些？我也常揣想先生彼时的心情，并曾经就此请教过一位跟孙犁很熟悉的朋友，朋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年轻时曾经为了这个国家流过血流过汗，到老了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社会，你想，他会是种什么心情。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叁.

《耕堂劫后十种》里，尚有不少读书笔记。孙犁的这类文字，往往从小的角度切入，议古论今，其中不少观点颇有发人所未发之处。比如关于千古流传的朱买臣休妻，孙先生在《曲终集》的《耕堂读书随笔》中写道：

“夫妻一同劳动，朱买臣干多干少，还是小事。在大街小巷，稠人广众之中，一边挑着柴担，一边吟哦诗书，这不是冲洋相吗？好羞臊的妇女人家，哪里受得了？劝告你，不喊叫了也罢，却”愈益疾歌”，这不是成心斗气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跟着你，既然饥饿难挨，又当众出丑。且好心相劝，屡教不改，女方提出离异，我看完全是有道理的，有根据的。而且，以后见朱买臣饥寒，还对他进行帮助，证明这位妇女，很富同情心，慈善心，品质性格还是不错的。

而朱买臣做官以后的举动，表面看来很宽容，却大有可议之处。羞耻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在封建时代？又何况是一个弱小女子？在很多修路工人面前，把她和她的丈夫，载在官车上，拉到府中，安置在花园里。这不是优待，确是一种别有用心的精神镇压，心理迫害。在这样的环境中，心情中，她如何能活得下去？所以她终于自尽了。”

恕我愚陋，据我所知，千夫所指，似乎只有孙先生一人为一个弱女子说句公道话。孙先生的仁者之心在此处毕现无遗。而这样的文字，在孙先生的文章里比比皆是。并不是什么难懂的大道理，只是一点恻隐之心，是老百姓的基本人情常识，却是许多专家学者所缺少的。

肆.

了解孙犁的人都知道，他一生敬重鲁迅，以鲁迅为师。文坛上有好几个人被公认为鲁迅的学生，孙犁并不在此列。可是，我以为，真正学到鲁迅部分真髓的，恰恰是被许多人误以为闲适的孙犁。孙犁晚年的境遇，很像是鲁迅在新文化运动过去后的情况。在文中，孙犁曾多次述说过这种梦想破灭后的苦闷，痛苦与孤独。他说：

“我每天兀坐在楼台上。我不知道，我现在看到的，是不是我青年时所梦想的，所追求的。我没有想再得到什么，只觉得身边有很多的累赘。

我时常想起青年时的一些伙伴，他们早已化为烟尘，他们看不到今天，我也不替他们抱憾。人有时晚死是幸运，有时早死也是幸运。”

那么浓重的悲哀，从书里直透出来，逼得我泪湿双眼。

孙先生还曾经说过，文人要离政治远一些，离文坛远一些。孙先生平生未写过一篇大字报，没写过一篇歌颂领袖的文字。他的文章，一字不改，收入全集。

文如其人，其实却很少有作家能够当得起这句话。有人说，文字不等于人，我们不能以人废文。或许吧。但对于文品人品均好的作家,我总是忍不住要多一份敬意。

伍.

孙先生在《曲终集》的后记里，写道：”人生舞台，曲不终，而人已不见；或曲已终，而仍见人。”先生的文字当仁不让的是后者。孙先生是我除了鲁迅先生外，第二个想买全集的作家。而我，写下这些文字，用于怀念孙犁先生。这是我极其珍爱的东西，我想把它奉献到朋友们的面前，希望能够与朋友们共享。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如能有朋友因此而喜欢上孙犁先生，将会是我极其高兴的事。

本次专题特刊的参考书籍如下：

• 《耕堂劫后十种》 ，孙犁著，山东画报出版社，1999.9第一版
• 《孙犁全集》 ，孙犁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7第一版
• 《书衣文录》 ，孙犁著，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5第一版
• 《芸斋书简（上下）》 ，孙犁著，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6第一版
• 《回忆孙犁先生》，刘宗武，段华，自牧编，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8第一版
• 《孙犁传》 ，郭志刚，章无忌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90.12第一版

本期《读品周刊》由liaoliao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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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静。孙犁先生的人品，文品都让我感念不已。这些日子来，为了编好这一期，不仅把自己原本读过的《耕堂劫后十种》《书衣文录》《芸斋书简》重新翻了一遍，还借来《孙犁全集》，读孙先生早中期的作品来补课，我没有想到这些也会令我入迷。我还想再重复一下，这一期里面所写到的作品、作者，是我素来所珍爱的，我愿意把它捧到朋友们面前，希望朋友们也能喜欢。

感谢爱枣报给予我这个机会。感谢一切爱孙犁的朋友。

liaoliao2007年10月于北京

另：今天读品的编辑全部忙到一起了，导致读品发晚了，向朋友们表示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