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枣报

本文关键词: 中秋, 月光, 诗歌

这期枣读发布的时候，是在中秋前夜，月亮圆的时候，我该在北京。走了一万一千里路，去会见亲爱的狐朋狗友们。纵然大多数时候，我们都不习惯于太依附于任何人，也知道世事难以完满。但是，自己来圆满所有的人生，毕竟太单调冷清。我想要他们，一点一点，拼接成完整的圆，把我套在里面。这是我理解的团圆和美满。就是在中秋这样的日子里，所有人可以围坐在圆圆的大桌子边，吃着月饼，看月亮。最重要的是，月光洒在心上的时候，不会是夜凉如水，是光芒四射。可将那光永远地藏到心底，睡不着的时候看自己的心脏，也许是可以看到亮的一片。

这样的月光，从古一直照到今，在海上，在空中，在无数的诗里。从“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一直到现代“我的月亮荒凉而渺小”，无数的诗人来歌颂，来抒怀。因此，改版后的第一期枣读，我们做了一期中秋月色专题。了了和胡卯分别选择了几首相关的古诗和现代诗，引言则是海蜇我写的。

愿中秋的月色，永远这么地撩人。

旧日时光（文/了了）

从上上个周就选了这个题目，可是直到今夜，才着笔写，之前一直在翻手头的诗集。起初，我想找一些没有在网上出现的，也确实找到几首。但后来又怀疑起来，选冷僻一点的，又有什么好看的呢？于是，仍旧是几首经典的，朋友就当是温习吧。

水调歌头

宋·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把这首词放在篇首，我想没有人会反对。古往今来，写月亮的诗词如恒河沙粒，然而很少有超过这首的。苏轼写这首词之时，和弟弟苏辙不见已有7年。沈祖棻在《宋词赏析》一书中写道： “欢度佳节的愉快和牵挂爱弟的情怀，乃是这首词的基调。但是，由于他高旷的胸襟、丰富的想象和奇妙的艺术构思，却使得它所展示的形象更为广阔、深刻。它反映了作者所体验的天上和人间、自然景物和社会生活之间的矛盾。旷达的个性和政治上的失意使他面对着神奇的、永恒的宇宙，很自然地产生了出世思想，而现实生活的魅力又强烈地吸引着他，使他不能不得出人间更为可爱，不忍离开的结论来。”怎么说呢？沈氏此评，固然将词义说得明白，但不免有些滞涩胶着，使其变得不太可爱起来。

我倒最喜《蕙风词话》里的一段话，虽稍逊开阔，疏朗，但境界庶几近之：“人静帘垂。灯昏香直。窗外芙蓉残叶飒飒作秋声，与砌虫相和答。据梧冥坐，湛怀息机。每一念起，辄设理想排遣之。乃至万缘俱寂，吾心忽莹然开朗如满月，肌骨清凉，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时若有无端哀怨怅触于万不得已；既而察之，一切镜像全失，唯有小窗虚幌，笔狀砚匣，一一在吾目前。”是耶？非耶？是旷达？是祝福？是安于现状的通达，抑或是无可奈何的互相开解？怎么看都可以，端的在读者心情。

这词在现代被谱上曲子，由邓丽君演唱，是另外一种味道。旷达已失，但多了一份低回缠绵，甚而幽怨，算是“换了人间”。

坡仙集中，尚存数首中秋词，相比就逊色多了。不过下面的《念奴娇·中秋》，摹景状物，亦颇有独到之处，营造出一个水晶般透明澄澈的世界。

念奴娇·中秋

宋·苏轼

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

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

玉字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

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

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

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十五夜望月

唐·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这是我最喜欢的写中秋之夜的绝句。有的集子中将该诗最后一句的标点印为“！”，实在是一种误读。作者未必有那么强烈的感慨和追问。不过是因了皎洁的月光，因了相思的日子，举头凝望，勾起淡淡的心事，淡淡的惆怅，仿佛这薄薄的月光一样。

这诗“前两句不言月，而地白凝霜，桂枝湿露，宛然月夜之景，亦不经意之笔”（俞陛云语）。我爱她的清冷，流畅。

中秋月

宋·苏轼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还是少不了坡仙。读此诗，若为伤情时刻，也许痛断心肠；既或平常时分，亦堪徒增惆怅。曾记有一中秋，约三五好友，至海边赏月。那日阴天，月色朦胧，景色不佳。然四畔悄寂，海水连天，海鸟哀鸣。弄浪于水，水犹微温。捡拾贝壳，不过寥寥。况又据案煮蟹，谭笑宴宴。只可叹从来彩云易散，不过是依稀往昔，重来永是不能了。

中秋月

宋·晏殊

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

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首诗，与李商隐的《嫦娥》不无相似之处，但似乎较之多了一点委婉。真是喜欢这样的诗，虽有典故，而不晦涩，朗朗上口，耐人寻味。

月夜

唐·杜甫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这首诗是杜甫被安史叛军虏于长安，与妻子远隔两地，前途未卜，生死未知时写下的。知道这个背景，再读此诗，感受便自不同。那份对妻子的思念，却贴心地通过想象妻子对自己的思念而深深地隐藏在字里行间。

小时候，喜欢李白的飞扬跋扈，潇洒俊逸。而今，却爱上老杜的沉郁苍凉，忠厚诚挚，不管是这首里对妻子的爱情，还是《月夜忆舍弟》里对兄弟的亲情，还有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一诗中对李白的友情，都是一字一深情，重如磐石，绝非被风一下就能吹走的。

除此之外，写中秋，写月色的好诗还有很多很多。网上也有人整理出一份，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这里。

最后附送一个典故，出自叶梦得《石林诗话》：“晏元献守南都，王琪君玉为府佥判。……尝遇中秋阴晦，斋厨夙为备，公适无命。既至夜，君玉密使人伺公，曰：‘已寝矣。’君玉亟为诗以入，曰：‘只在浮云最深处,试凭弦管一吹开。’公枕上得诗，大喜，即索衣起，径行至夜分，月果出，遂相与乐饮达旦。”

不知道明天是阴还是晴，如果有云彩遮住了月亮，请记得这句话“只在浮云最深处，试凭弦管一吹开。”不要让中秋虚过。这里也祝愿有情人，能够共度无数个这样的月夜。愿无缘的人呵，让明月千里，寄去你的相思。

明月降临（文/胡卯）

转眼又是中秋节了。传统节日总是会跟一些象征物有关。中秋，就是一个关于月亮的节日。天上的月圆了，地上的人也该团聚了，多么美好。中国文化中有一种“睹物思人”的传统，看见什么自然现象，总要跟人间扯上关系，月亮，就这样进入了中国人的生活。月亮是古代中国文人持续的吟咏对象，尤其是在有了“中秋”这个节日之后，咏月诗文更是年年都要作一回主题。这也难怪，从来读书作文，都难逃“应景”二字，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去年吟咏过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今年吟咏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人。这不，连枣读，也在中秋来临的时候，作起了关于月亮的题目。

以月亮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在汉语中不绝如缕，历朝历代，各种不同文学体裁，都可以找到月亮的身影。一直到了汉语新诗，仍然如此，很多当代诗人，写出了自己关于月亮的优秀诗篇。

中国诗人对月亮的感受，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很深的题目来研究。月亮所具有的一些特点，使它成为一个独特的抒情对象，在古代如此，到现在仍然这样。首先，月亮和太阳相对，月亮没有太阳的热烈和强势，月亮是含蓄的，是阴柔的，是平和宁静的，是母性的；其次，月亮出现在夜晚，它是孤独的，它不能独占天空，而那些细碎拥挤的星辰，更加重了月亮的孤独感；第三，月亮有盈缺，有时很圆满，有时则只有细细的一勾，这种不完整感，使人很容易对影自怜；第四，人的肉眼可以直视月亮（不像太阳），而月亮又足够大，肉眼也能看到上面的一些景物（不像其他星星），这使月亮有了让人发挥想象的空间，似乎上面比较适合居住……这么想下去，还可以找到很多关于月亮的特性，（其实是关于月亮在中国文化中的特性）。

那么，在汉语新诗中，月亮的面目又是怎样的呢？

考察当代汉语新诗，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关于月亮的诗歌作品，其中的情绪和气质，与古诗词非常相近，似乎写到月亮，诗人们就变得温和而多情，或者寂寞而伤感起来。

汉语新诗中，写月亮最广为人知的，应该是海子的这首《月光》。

海子《月光》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
照着月光
饮水和盐的马
和声音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美丽
羊群中 生命和死亡宁静的声音
我在倾听！

这是一支大地和水的歌谣 月光！
不要说 你是灯中之灯 月光！
不要说心中有一个地方
那是我一直不敢梦见的地方
不要问 桃子对桃花的珍藏
不要问 打麦大地 处女 桂花和村镇

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
不要说死亡的烛光何须倾倒
生命依然生长在忧愁的河水上
月光照着月光 月光普照
今夜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这是一首典型的“海子诗歌”，晶莹剔透，似乎一碰就会碎。诗里有一种纯净的品质，很难说这纯净是来自于文字，还是来自于海子那敏感的心。在月光下，一切那么美好，月光照着月光，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天地间只有这清泠的月光。但这美好又是经不起触碰的，诗人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在月光下更加刺痛。重读这首诗，我仍然感动于“桃子对桃花的珍藏”，多么悲伤的桃子，多么悲伤的诗人，多么的悲伤的尘世。

 

韩东《明月降临》

月亮
你在窗外
在空中
在所有的屋顶之上
今晚特别大
你很高
高不出我的窗框
你很大
很明亮
肤色金黄
我们认识已经很久

是你吗
你背着手
把翅膀藏在身后
注视着我
并不开口说话

你飞过的时候有一种声音
有一种光线
但是你不飞
不掉下来
在空中
静静地注视我
无论我平躺着
还是熟睡时
都是这样
你静静地注视我
又仿佛雪花
开头把我灼伤
接着把我覆盖
以至最后把我埋葬

《明月降临》堪称韩东诗歌中最“深情”的一首。让人过目难忘。其中的柔情，每读一遍，心好像都会溶化掉一点。

 

余光中《月光光》

月光光，月是冰过的砒霜
月如砒，月如霜
落在谁的伤口上？
恐月症和恋月狂
迸发的季节，月光光

幽灵的太阳，太阳的幽灵
死星脸上回光的反映
恋月狂和恐月症
祟着猫，祟着海
祟着苍白的美妇人

太阴下，夜是死亡的边境
偷渡梦，偷渡云
现代远，古代近
恐月症和恋月狂
太阳的膺币，铸两面侧像

海在远方怀孕，今夜
黑猫在瓦上诵经
恋月狂和恐月症
苍白的美妇人
大眼睛的脸，贴在窗上

我也忙了一整夜，把月光
掬在掌，注在瓶
分析化学的成份
分析回忆，分析悲伤
恐月症和恋月狂，月光光

月亮是有毒的么？在孤苦的人那里，在有心事的人那里，月亮就是有毒的。不过，在余光中的诗里，读到的月亮的毒，其实就是一种“文化的毒”——不去读那些古人的悲伤，古人的心事，不去“回忆”，不去“分析”，那月亮就不会是砒霜。大家在中秋赏月的时候，还是不要中了这毒。

 

陈东东《月亮》

我的月亮荒凉而渺小
我的星期天堆满了书籍
我深陷在诸多不可能之中
并且我想到，时间和欲望的大海虚空
热烈的火焰难以持久

闪耀的夜晚
我怎样把信札传递给黎明
寂寞的字句倒影于镜面
仿佛那蝙蝠
在归于大梦的黑暗里犹豫
仿佛旧唱片滑过了灯下朦胧的听力
运水卡车轻快地弛行。钢琴割开
春天的禁令
我的日子落下尘土
我为你打开的乐谱第一面
燃烧的马匹流星多眩目
我的花园还没有选定
疯狂的植物混同于音乐
我幻想的景色和无辜的落日

我的月亮荒凉而渺小
闪耀的夜晚，我怎样把信札
传递给黎明
我深陷在失去了光泽的上海
在稀薄的爱情里
看见你一天一天衰老的容颜

陈东东也曾被授予那个玄之又玄的封号——“诗人中的诗人”（这个头衔下至少还有史蒂文斯、博尔赫斯、柏桦、杨黎等等）。因为陈东东诗歌中的那种唯美化，现实疏离化风格，他的诗作往往建立在阅读感受之上，在别人的诗作基础上写自己的诗，可不就是诗人中的诗人嘛。这个特点，也使得要理解陈东东的诗，首先要理解他的诗作所赖以建立起来的那些基础材料，相对比较费劲。这首《月亮》相对简易，写的就是一个晚上的阅读体验。你要是中秋夜不想去赏月，愿意留在房间里读书，那么你可以留意一下，你时候在读书的时候，冥想到了这首诗中出现的那些意象。

 

朱文《阅读中的月亮》

在我的阅读中，小雨稠密，更加稠密
成为一泻千里的月光
书中的苦难散发着新土的气息，
因为思考而延误了生长──如果
有失误，那是唯一的失误

吸上几口水烟，披上祖父的外衣，去
纠正祖母病榻上对城里人的偏见，
劝她把手松开，不要攥紧父亲的婚姻；
劝河边的母亲回去，回到那个穷学生身边去，
不妨把我生出来，二十年后，
就是天塌下来，也由我先顶着。要知道
我们依然是牢不可破的一家，依然是
一轮古老的月亮，此刻不管挂在书的一角，
还是运河边，都足够照耀我们的一生

在祖父的墓冢里装上台灯，因为我有
临睡前读书的习惯。今夜我与你作伴，
讨论这个家潜在的危险，我们的
观点，基本一致
早晨我起来时，祖父还睡着。
古老的月亮，在他均匀的鼾声中
缓缓漂远

同样是说阅读，朱文的风格就不同于陈东东。朱文这首诗中最大的特点是时间的混搭，只要理清了其中的时间关系，这首诗就很好理解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借助月亮，回到过去，其中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