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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关键词: 大雁塔, 甲乙, 语感, 韩东, 黑人和老虎

今天继续当代汉语新诗的语感话题，来看看韩东诗歌中的语感。韩东是“第三代”诗歌的标志性人物，他的《有关大雁塔》、《你见过大海》、《山民》、《甲乙》等等，都是开风气之先的名作，他提出的“诗到语言为止”也曾经被很多人奉为当代汉语新诗的圭臬，他主编的《他们》是第三代诗歌中最重要的一本民刊，他编辑的“年代诗丛”（共20本）是近年汉语新诗结集的重要成果。

韩东的诗歌简约、准确、清晰，控制力极强，展现出高超的语言能力，有人形容他的语言就像手术刀一样，直接、锋利，直切叙述的内核。在当代作家中，同时在诗歌和小说两方面中都显示了这么优秀的语言控制力的，并不多见。韩东的作品，是那种剥掉了层层外壳的桃仁一样的东西。

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这首《有关大雁塔》写于1983年，一问世就成了韩东本人和“第三代”诗歌的代表性作品。诗歌的主题是消解那些关于“英雄”的神话，用普通人的视角和语气，写普通的事情。所以整个诗歌读上去平平淡淡，就是平铺直叙，没有高潮，没有传奇，也没有“诗意”，通篇在说“就是那么回事”。这种态度不正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吗？就是那么回事，关于大雁塔，关于那些英雄们的丰功伟绩，普通人不就只能看看热闹，还能怎样？你看见大雁塔了，你也还是你，并不会因此变成英雄。

在语言上，《有关大雁塔》冷静、客观，简单的口语入诗，没有复杂的句子结构，每一句都明明白白，多余的枝蔓都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部分都非常结实。这就是韩东的语言，一种干净的语言。

甲乙

甲乙二人分别从床的两边下床

甲在系鞋带。背对着他的乙也在系鞋带

甲的前面是一扇窗户，因此他看见了街景

和一根横过来的树枝。树身被墙挡住了

因此他只好从刚要被挡住的地方往回看

树枝，越来越细，直到末梢

离另一边的墙，还有好大一截

空着，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枝、街景

也许仅仅是天空。甲再（第二次）往回看

头向左移了五厘米，或向前

也移了五厘米，或向左的同时也向前

不止五厘米，总之是为了看得更多

更多的树枝，更少的空白。左眼比右眼

看得更多。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厘米

但多看见的树枝都不止三厘米

他（甲）以这样的差距再看街景

闭上左眼，然后闭上右眼睁开左眼

然后再闭上左眼。到目前为止两只眼睛

都已闭上。甲什么也不看。甲系鞋带的时候

不用看，不用看自己的脚，先左后右

两只都已系好了。四岁时就已学会

五岁受到表扬，六岁已很熟练

这是甲七岁以后的某一天，三十岁的某一天或

六十岁的某一天，他仍能弯腰系自己的鞋带

只是把乙忽略得太久了。这是我们

（首先是作者）与甲一起犯下的错误

她（乙）从另一边下床，面对一只碗柜

隔着玻璃或纱窗看见了甲所没有看见的餐具

为叙述的完整起见还必须指出

当乙系好鞋带起立，流下了本属于甲的精液

在学院派细读当代诗歌的《在北大课堂读诗》中，挑了韩东的《甲乙》做了解读，其中主讲人张夏放对韩东的身份背景和《甲乙》这首诗都做了细致的分析。北大的那班博士们讨论了其中的“多视角”叙事手法，认为与法国“新小说”有相似的地方。学院派的分析看重技巧，恰恰忽略了诗的语言。

伊沙说：我以为《甲乙》是韩东90年代诗作中最为重要的一首。从容、可怕的耐心、精密度极高的准确性和冰雪剔透的一击。前三点可以确保一个优秀的韩东，后一点则决定着一个重要的韩东。 

以下一段是诗人沈浩波在论争文章《不仅仅说给韩东听》里谈到的：

“我认为韩东在90年代有一首非常好的诗，就是《甲乙》。《甲乙》使韩东真正成了一个好的诗人，韩东在80年代他的《有关大雁塔》等一系列的诗，使他成为了一个重要的诗人。但他在文本上真正出类拔萃的文本有多少？真正具备先锋性的文本有多少？除了姿态以外的文本有多少？一直到《甲乙》，我才看出来了，才看出了韩东写作中落到实处的意义。韩东在80年代就说诗到语言为止。那么你的诗是不是到语言为止，你的诗在语言探索上有多少。在以前我没有看出来。只有《甲乙》，《甲乙》是直接用语言构成诗的典范写作。”

 看

既看见你

也看见他

但你们二人

不能互相看见

中间是一面墙

一棵树

或一阵烟雾

我在墙的纵面

树的上面

我就是云雾本身

 

但你们可以

同时看见我

可以看见我

看着这一个

转向另一个

我是墙

树

云雾本身

任何可以看见

又用来遮挡的

事物

 

一只鸟的

两个侧面

分别用我的左眼

和右眼

既看见你

也看见他

惟独你二人

不能相互看见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首《看》在网络上搜不到全文，在各种韩东的网上诗文集中，都没有这首，但是我很喜欢，所以不辞劳苦给打出来了。有人说这首诗是一首“含混而清晰”的作品，那是在说内容上。从语感方面，可以好好体会一下朗读时节奏的顿挫感。全诗干净异常，每一个句子都精简得不能再精简，都是“主干成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这种干净，就是韩东的语感，从这个角度说，韩东是一个有语言洁癖的人。

第三代诗人曾经有一种写作上的自觉，就是对形容词的警惕，他们普遍认为形容词是对句子的伤害，是对表达的遮蔽，所以在写作时都避免使用形容词。对形容词的使用，也可以作为判断写作质量的一个标准，凡是堆砌形容词的文字，都是很可疑的。

 机场的黑暗

温柔的时代过去了，今天

我面临机场的黑暗

繁忙的天空消失了，孤独的大雾

在溧阳生成

我走在大地坚硬的外壳上－－

几何的荒凉，犹如

否定往事的理性

弥漫的大雾追随我

有如遗忘

近在咫尺的亲爱者或唯一的陌生人

 

热情的时代过去了，毁灭

被形容成最不恰当的愚蠢

成熟的人需要安全的生活

完美的肉体升空、远去

而卑微的灵魂匍匐在地面上

在水泥的跑道上规则地盛开

雾中的陌生人是我唯一的亲爱者

韩东的诗歌，在冰冷的叙述下面，往往埋藏着一种感情，这感情大部分时候又表现得很悲悯。所以我有时候觉得韩东是一个悲情的人，只是他的哲学背景掩盖和平衡着悲情，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刚做好的过桥米线，表面看不到一丝热气，但如果你端起来就喝，那将被严重烫伤，因为接近沸腾的热度都被表层的油脂掩盖住了。

从语感的角度看，《机场的黑暗》前四句，抑扬顿挫，是一种典型的“韩东式陈述”。

 美好的日子

美好的日子里，吹来了一阵风

像春风一样和煦，它就是春天的风

还有温暖的阳光，一起改变了我

使我柔软、善感、迷失了坚定的方向

严酷的思想产生于寒冷的季节

平静的水面凝成自我的坚冰

大街上我感到眼眶潮湿

灵魂的融化已经开始

像河蚌从它的铠甲里探身出来

我变得这样渺小、低等，几近于草木

一阵春风的吹拂下我就像我的躯壳

我爱另一些躯壳——美丽的躯壳

1996

在语言上，《美好的日子》是一首流畅的诗，全诗一气呵成，没有哪里可供停顿。诗人内心的愉悦感透过句子传达出来。在语言的控制上，可以体会一下这句：“严酷的思想产生于寒冷的季节/平静的水面凝成自我的坚冰”造句上严格的对称与平衡，同时在音韵的选择上非常讲究，仿佛一个对偶句。但这个对偶句嵌在一首现代诗里，却不显得突兀，反而只是增加了音节的顿挫，有时候，这是可遇不可求的。

 多么冷静

多么冷静

我有时也为之悲伤不已

一个人的远离

另一个的死

离开我们的两种方式

破坏我们感情生活的圆满性，一些

相对而言的歧途

是他们理解的归宿

只是，他们的名字遗落在我们中间

象这个春天必然的降临

（１９９６．３．２４）

在语气上，这首诗很坚定，有一种不回头的气质。而内在的情感仍然是悲悯的。这首诗也有韩东那种“手术刀”语言的力量，每一个句子都是陈述式和说理性的，每一个句子都向前跨出一步，没有那种在原地绕圈的句子。这种句子读上去就有一种韩东式的冷静和清晰。

 黑人和老虎

灯下没有一只小虫

空白的纸页，没有一个字

我没有你

 

雨在雨季就像

老虎在猛兽中

或黑人在阴影里

 

可我知道──

飞蛾已经出生

巨著总会完成

大雨已成灾

黑人和老虎

比喻我和你

在《朦胧诗以后》里刘春说，此诗“洋溢于字里行间的神秘气息给予了这首诗飘忽不定的内涵……在我对这个世界丧失好奇心之前，我会继续读下去”。也有人说：此诗也与韩东曾经所说的一句话相应：“我们关心的是诗歌本身，是这种能够由语言的运动所产生的美感的生命形式。”

这首诗的语言一如既往的节制，奇特的比喻造成陌生化的效果。我总觉得其中写出了某种哲学上的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味道，而其中的底子还是那种韩东式的悲悯。

作为一个重要的诗人和小说家，仅仅这样谈论韩东是远远不够的。即使只看他的诗歌，这里所列的也仅仅是我喜爱的一小部分，其他的比如《明月降临》、《温柔的部分》、《你的手》、《只此一次》等等我喜欢的诗，将在今后继续谈论。

 

［枣读新闻］ 波普教主安迪沃霍尔艺术展

• 开始时间： 8月3日 周日 10:00
• 结束时间：8月31日 周日 17:00
• 地点：上海 上海城市雕塑艺术中心A区
• 类型：展览
• 门票：成人50RMB／学生25RMB
• 活动介绍：　安迪沃霍尔（1928.8.6—1987.2.22）是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也是对波普艺术影响最大的美国艺术家。从在商业广告插图上的成功开始，逐渐成为世界闻名的画家、电影制片人、摇滚乐作曲者、作家。作为现代摇滚第一巨星，他是一个自我行销的大师，出入于不同的圈子包括流浪者、贵族、好莱坞名人以及知识分子等等。无论是当时他所处的时代还是现在，渥荷这个具有争议性但又举足轻重的人物以其作品及其一生影响着艺术、时尚、电影和广告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