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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关键词: 同情, 悲悯, 情感, 新诗

[读书] 枣读牛诗选之情感（文/胡卯）

 

今天来谈谈新诗中的“情感”。

 

汶川大地震之后，诗歌成为人们表达情绪的一种主要文体，诗人非诗人们，短期之内制造了“成吨的诗歌”，但那些诗歌中的大部分，是根本不成功的，有的甚至不能成为“诗”。

 

周瓒在《大地震与文学表达》中说：

我读到的大多因地震而写下的诗歌，都可以归为呻吟一类。……无数“地震诗”流传因特网上，它们或寄托哀思给逝者，或柔情示爱于幸存者，或呼天抢地表达生者的震惊和哀痛，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说它们是呻吟之作，并非刻意贬低这类作品的价值，而是说，它们的功能仅是缓解和抚慰式的。那些迅即流传互联网上的，那些在电视晚会中反复被朗诵腔诵读的，比如那首《孩子，快抓紧妈妈的手》，皆为一首首呻吟之作，是生者对逝者的缅怀和对幸存者的抚慰之作，是典型的伤痕文学。

 

朵渔也专门就这个现象写了一篇《为什么普遍写得这么差》。朵渔说：

我的判断基于这样一个诗歌常识：诗歌不是一件简单的抒情工具，它更是一种基于个人心灵的语言创造。它是最具个人性的创造活动，它也是一个民族文化中最富活力与创造力的部分。诗歌不是不可以抒情，它在本质就是抒情的，但它不应该成为工具——其工具性表现在被某个事件、某种潮流、某种意识形态临时征用，以一种突然爆发的方式达至某种具体的目的。“地震诗歌”的被征用是显而易见的：它作为一种心灵抚慰剂而汇入集体的大合唱，它在自我感动的同时冀望于感动众人。所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诗人写诗以求心安理得。它可能已经做到了“自我感动”，但它“感动众人”了吗？我自己的感受是：普遍的矫情、造作、主流、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听到的声音是：诗人们的表现甚至不如文学青年。更为恶劣的是，像忽如一夜梨花开一般，诗人的整体形象再次被败坏。 

周瓒和朵渔的说法应该有振聋发聩的效果。那些地震诗歌不能说没有情感。事实上，它们的情感看上去都很充沛，但读一读就会发现，其中的情感都是诗人用于“自我感动”的，缺乏一种艺术上打动人心的说服力，很“空”。读那样的诗歌，如果读者曾经感动，也是因为地震，因为地震中的同胞，而不是因为诗歌。尴尬就在这里——假如诗歌不是靠文本自身去打动人，而是借助人们从其他渠道看见的地震画面和信息，这样的诗歌又有什么意义呢？读者们有电视和广播就足够了，还要这样的诗歌干嘛？

 

今天要说的诗歌的情感，是一种“公共的情感”，这种公共情感换个说法就是：对他人的同情（关于个人化情感的牛诗。以后有机会再说）。

同情，是人类共同的情感基础，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活在这世上，就像张楚曾经唱的：我们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感动”。我们也几乎随时在感动，只要进入公共生活，感动似乎无处不在。但那样的感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许是稍纵即逝，也许化为了一种现实的行动（比如给别人捐点钱）。不一定能够用文字表达，用诗歌来呈现。套用一句话，对于生活，我们不是缺少同情（感动），而是缺少表达。

下面所选的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由细节构成，并不出自凭空臆想。这些细节都来自生活，这细节先触动了诗人，然后才打动了读者。

看了这些诗之后，也许我们就会明白，那些远隔震区千里之外的诗人们制造出来的诗歌，是多么的苍白，以及它们为什么如此苍白。

 

何小竹《不是一头牛，而是一群牛》

那天的确也是这样

先是一个农民牵来一头牛

让我们拍照

后来别的农民听说了

也把他们的牛从牛圈里牵出来

牵到雪地上

让我们拍照

副县长说，够了，够了

别牵来了

记者们没有胶卷了

但农民们还是把所有的牛都牵了出来

他们都想给自家的牛

照一张像

 

何小竹写作具有一种独特的特征。乌青说得好：这真是一个荒谬的现象，当我们把诗写的朴素日常的时候，人们说看不懂，而那些人把诗写得华丽不知所云的时候，人们却说看懂了。稍加分析不难发现，人们之所以认为看不懂，是因为他们在寻找这些诗背后的“目的”，结果发现找不到。而那些本来应该看不懂的诗歌通过某种研究解释后让他们找到了目的，显然传统的诗歌教育使人们把诗歌当成了一种类似解谜的智力游戏，通过对什么什么的描写表达了什么什么，象征了什么什么，意象又是什么什么。读者通过寻找“目的”获得某种认同感和成就感以及快感。我知道这个观念是很难颠覆的，但是诗歌难道是用来达到“目的”（甚至是很多可怜和可恶的“目的”）的工具吗？

 

何小竹的这首诗，很口语很朴素很日常，一点都不复杂，就说了一件事：大雪天，农民把自家的牛牵来，想给它照一张像。诗人在叙述中没有直接渲染任何感情，情绪一点也不激烈，就说了一件普通的事。但读完之后，很难不被震撼，从中可以读出农民对牛的感情，农民生活的艰辛，农民的质朴和执着，对生活中每一点机会的强烈渴望和追求。可以读出辛酸与悲悯。

 

老刀  《陌生人》 

我只是悄悄看着她。

她迎面走来，不是朝着我。不朝任何人。

阳光平静地洒在肿瘤医院的门口。她不知道

我正在路边停着的一部小车里等一个朋友。

一个男孩轻轻地扶着她。她的格子衣服看上去

有一层忧郁的花点。如果是一个男子买给她的，

我会替他幸福。她们在医院的门口停下来，两个人

同时伸长脖子，越过我们单位破标志小车的顶篷，

朝不远处眺望。到处都是楼房和天桥，她们不可能

比那片在树上绿黄了的叶子望得更远。马路上的车，

不断远去不断驶来。我一个劲地在心里否认，

扶着她的男孩不是她的爱人或男朋友。

突然，一辆旧五菱牌微型面包车

在我的前面停下来，她们很快就被车流

裹得不知去向。阳光晒得我的车暖烘烘的。

活在尘世，谁会没有过错，我想，

肿瘤医院会原谅她也会原谅我。

 

老刀的诗打动我的，是那些来自生活的细节，他的很多作品，表达的都是一种朴素的情感，是那种充盈在每一个人心中的“恻隐之心”。在这样一个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的时代，令我们悲伤动容的人和事似乎越来越多。诗人老刀所做的，是把那些感动他的瞬间用诗歌记录下来，让我们再读的时候，持续的感动。

这首《陌生人》，写的是在肿瘤医院的门口所见，一个身患肿瘤的女人，在一个男孩的搀扶下，在医院门口张望。一个值得同情的病人，旁观者却无能为力。生活中充满了偶然性，这种偶然性人人都无法避免，就像一个人得不得肿瘤，这本来就是不可知的事情。无能为力而又充满了悲悯的诗人，只能把这想象成一个人人都会犯的“错误”——“活在尘世，谁会没有过错”。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错误时刻，而最好的结局是——肿瘤医院会原谅她也会原谅我。诗人和他的观察对象——那个令人同情病人，已经融为一体。

 

 

还是老刀的《擦玻璃》 

呼呼刮着北风

连墙壁上一只虫子过冬的小孔

都灌满了寒冷

一个民工反复

擦着自己哈在玻璃上的热气

 

玻璃上有一个黑点

他几乎哈出了生命里所有的热气

都无法把它擦干净

擦着擦着他泪流满面

 

这又是一首由细小的细节构成的诗，细小到只有一个黑点和一团热气。那玻璃擦着擦着，其实应该是我们泪流满面，一个时代泪流满面。说起泪流，马上就会想到那篇不朽的《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生活在当下，也应该总有一种悲悯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热量想让我们去温暖那擦玻璃的民工，这个世界才是有希望的，否则，这寒冷将多么痛彻心扉，令人绝望没有尽头。

而对于诗歌来说，总有一些细节，总有一种情感，让我们泪流满面。感动，不是由于口号，而是由于感同身受。

 

来看看诗人刘立杆的《那些跳舞的老女人》 　　

去看看那些在明故宫遗址

跳舞的老女人吧

当过路的男孩们吹起嘲弄的口哨

她们脸上浮现出怎样的迷惘

 

把身体放轻，摆出一副

年轻时想学没有学会的风流样

假装对什么都不在乎

却在乎任何一个陌生人的邀约

 

这似乎接近了完整的荒芜

直到荒芜的年份她们才活成了自己

在松树和巨石之间，她们

浑身是劲，她们的热情没有餍足

 

这些黄昏的喜剧公主

她们颠动的胫骨像着了火，她们

笑容装饰的每一道皱纹

都隐藏着带音节的潮汐

           2000年

 

这首诗的指涉也很明白确定：那些年轻时被“耽误”了的老女人，可以把她们想象成知青，想象成为儿女操劳一辈子的人，每一个城市（或者乡村）这样的人都很多，操场上一片又一片。有些人是活了一辈子都不是为自己而活。这些在南京明故宫遗址前跳舞的人们现在想为自己活了，却与这个时代已经完全脱节。整首诗的关键词就是“荒芜”。这些老女人是荒芜的，谁又能说，那些冲他们吹口哨的男孩，不是荒芜的呢？表面上对老女人的同情，其实隐含着更多。

 

 

符马活《雨越下越大》 

雨越下越大

地面积水

也越来越多

所有的缝隙和洞的地方

积水拼命往里跑

这情景看得让人

心里发酸

仿佛一场生死的离别

 

我在一幢大楼的阳台上

无所事事的看着这场雨

看着看着天也开始黑下来

下班的人群

开始往路口汇集

堵车  吵闹

也像积水一样

渐渐的失控

横冲直撞

 

我看一场雨

和看一群下班的人

都是一个模样

 

雨再大也只是越下越大

人再多也只是越集越多

 

这首诗是一段生活经验，有怜悯又不止怜悯。雨水和人群，感性和理性混合在一起。每一个人自我感觉都是理性的，但在别人眼里却是毫无目的，失控的，生命的价值、意义在哪里？好在诗歌是以一个站在高处的视角写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觉得自己站在那个角度上。对他人的同情，其实就是对自己的怜悯。

 

杨键《生死恋》

一个人死后的生活

是活人对他的回忆……

当他死去很久以后，他用过的镜子开口说话了，

他坐过的椅子喃喃低语了，

连小路也在回想着他的脚步。

　　　　

在窗外，　　

缓缓的落日，

是他惯用的语调。

一个活人的生活，

是对死人的回忆……

　　　　

在过了很久以后，

活人的语调，动作，

跟死去的人一样了。

 

杨键诗歌的关键词是“悲悯”。这首诗最不凡的品质，其实是想象力，那种把生死“翻过来”写的想象力，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是活在别人的印象里，那么，他死去后，只要别人对他还有印象，那他的生活就还在继续，而活人，也无法摆脱。生就是死，死还在生，所以杨键的诗有宗教的意味。

现在来做一个假设，我们开头谈的是汶川地震的诗歌，要是把这首诗摆在地震这个背景下，想象这首诗是出自四川震区，写给那八万多人的，是什么感觉？

 

 

[枣读新闻] （广州）巴黎设计艺术展 

• 展览城市： 广东-广州
• 展览时间： 2008-06-24～2008-07-20
• 展览地点： 广东美术馆
• 广东美术馆开馆时间：
• 9：00—17：00 逢星期一闭馆，节日期间照常开放
• 参观电话：020-87351468
• 全票：成人全票，票价15元（特殊展览另定）。
• 半票：学生、教师（凭证），60岁以上65岁以下老人（凭广州市老人优待证）半票，票价7元（特殊展览另定）。
• 团体票：二十人以上团体凭介绍信七折优惠，成人团体票10元，学生团体票5元（特殊展览另定）。
• 优惠票：持特约客户优惠卡享受八折票价。